以歷史襟懷引導台灣數位、人文攜手合作的領航者 ——專訪黃寬重教授

翁燕玲 2021年5月19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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關鍵詞:數位人文、跨領域、高教體制、TA、社群經營、人才庫

 

  身為歷史領域研究聲聞國際、卓然有成的史學家,黃寬重教授真正特殊之處不僅是專業研究的突出表現,更是數十年投注人文與科學跨域教育發展,為台灣數位人文及跨領域等多項前瞻計畫費心奔走的重要推手,在中研院史語所副所長期間負責數位典藏計畫協調推動,成功促進臺灣資訊科學與人文研究的結合,以及數位人文領域的發展,並歷任教育部科技顧問及顧問室副主任,長期為教育部資訊與科技教育司顧問,曾參與推動眾多跨領域人文社會科學與科技教育的前瞻計畫,包括SHS科學人文跨科際人才培育計畫、人文社會改進計畫(通識改進計畫、基礎語文及多元文化能力培育計畫等)及「醫學專業教育改進計畫─醫學人文計畫」等,以數十年跨領域的豐厚經驗所形構的寬闊視野,黃寬重教授從台灣高教跨領域革新的發展軌跡,提煉出跨領域成功推動的數項關鍵,加上對計畫的近身觀察,將個人與時代相互激發的強健生命力,轉化為對台灣高等教育的深切關懷與建言,並期許自己和計畫團隊所有教師一同為台灣未來人才教育紮根,樹立跨領域教學的典範,為台灣高教革新奠立紮實的根基。


跨領域因緣——引導台灣數位人文攜手合作的重要推手

 

  黃寬重教授謙稱自己長年接觸跨領域計畫只是溝通、推動的角色,基於對自身特質及定位的深刻體認,反而能發揮所長,以多元包容的視野在早年跨領域觀念未獲重視的篳路籃縷中推進,「我是非常專門的歷史學者,始終抱持願意學習及與人溝通協調的信念,在歷程中逐步瞭解不同專業並學習如何共同合作。」他表示樂於學習和與人溝通是跨領域的主要基礎,但不意味著妥協,「找到志同道合的夥伴,要溝通而不是妥協,多聚會深入溝通以尋求能共學共好的共識,建立透明而互信的機制才是最重要的。」


  一頭栽進跨領域知識對話,開啟投身台灣數位人文與跨領域教育計畫的機緣,源自兩大因素,黃寬重教授說早在1976年加入《食貨》半月刊(中國社會經濟史研究重要刊物)討論會,在具跨領域研究的新史學視野下,同時負責編輯出版及檔案整理等工作,此一歷程即是跨領域知識對話及相關能力的鍛練。而後「1987年我擔任中研院史語所傅斯年圖書館館長,為了善本書保存的微捲易因氣候變化而變形的問題,聽取當時中研院計算中心主任謝清俊的建言,全面將館內善本書典藏改為數位化檔案,這是我接觸數位化且在中研院負責數位與人文跨領域協調共作的開始。」


  適逢數位化浪潮初期而能從善如流,勇於跨領域創新,黃寬重教授和當時許多人文與科學領域的重要學者專家如謝清俊、楊國樞(曾任中研院副院長)以及杜正勝(曾任教育部顧問室顧問、中研院史語所所長)等人陸續合作,成為協助台灣及早掌握數位人文應用發展先機的重要人物之一;擔任中研院史語所副所長期間,當時楊國樞副院長組織中研院跨所委員會,以打破各所各自為政,鮮少交流的發展框限,黃寬重教授主要負責內部與其他院所的溝通窗口,成立的「東南亞委員會」、「檔案文獻資料庫委員會」及「漢籍委員會」等,都是當年院內跨領域改革的成果,對中研院內部資源整合、資料庫規格建立等研究發展基礎都有重要貢獻。


  透過這些數位人文跨領域合作的夥伴,黃寬重教授說自己見證了人文與資訊科學由原本兩條平行線的彼此隔閡,逐漸互相認識,而後能一起陪伴的關鍵轉化歷程,「我最佩服謝清俊,他有兩大貢獻,一在於能夠為建設國家的數位化工程而放下自己的學術研究與發展,搶先建立漢字數位規準,讓台灣資訊系統建立優勢而與國際發展接軌;二在於身為資訊科技專才而深具人文素養,願意了解並尊重人文,才能讓人文與資訊科學在接觸中相互摸索、共同前進。」另一位黃寬重教授推舉數位人文跨領域合作的幕後英雄則是台灣著名心理學者楊國樞,「楊副院長深具眼界,雖不懂資訊科技,但是願意聆聽建言,並爭取支持,才讓數位典藏成為國家級計畫。」其實黃寬重教授和他所推崇的兩位數位人文跨領域先驅一樣,都是努力投入人文與科學合作發展,但自身並未從中獲益,「從事相關行政推動多年,但我對電腦沒興趣,深知自己學術研究的根基不在此,所以推動這些跨領域合作計畫對我沒有得到任何好處。我們這一輩人有個特色——好管閒事而十分熱誠,希望能讓台灣變得更好。」不計個人利害,著眼於未來台灣發展必須靠人文和科學攜手合作的理念,也使黃寬重教授後來長期成為資科司顧問,廣受推重而參與規劃各項跨領域計畫。

 

體制限制——目前高教跨領域的主要挑戰

 

  「現在跨領域教育的推動困境主要來自結構性問題,這個難題不易解。台灣教育常見的問題是雖能反思以前做法的不足,看到西方推動教育改革而想學習,但未見西方得以如此推動所投入的巨大成本及充分的配套措施,台灣希望大學老師們投入跨領域學習及教學,然而在目前社會及教育巨變中,大學老師常不僅擔負教學任務,還有研究、行政、服務、產學等眾多工作全都落在肩上,在這麼沉重的工作壓力下,沒有提供充分的人力及資源支持,卻要求教師要拚命迎合教育政策或主管機關的要求,加上教育政策常常改變,跨領域教學自然難以長遠發展,因此教學現場能改變的,相對受到許多限制。」


  自言很早就提倡跨領域,但目前台灣和國外提供的條件無法相提並論。「以日本東京大學前副校長渡邊浩提供的跨領域做法來看,兩位不同領域的教授規劃一個跨領域課程,至少需要半年至一年前準備,相互研討課程內容,開課後兩位教授一起授課,才具實質跨領域課程的意義。而且他們是義務授課,研討、備課等規劃時間都是自願投入,但日本有條件這麼做,因為教授的授課時數少,一年大約只需開設三門課左右,所以他們可以有充分的時間和條件投入跨領域教學,台灣教授的授課時數太多,國立大學助理教授每週授課時數大多至少10學分,私立學校變形加鐘點,則更不用說,如果還擔任行政或承接其他工作,負擔更重。」


  另一方面,跨領域需要群體力量,如何建立團隊往往成為挑戰。黃寬重教授表示,「所謂『專業』把每位教師綁得太緊,因為以目前機制而言,專業才符合生存原則,專業領域研究易於掌握方向,可是跨領域研究論文投稿後常不知下場如何,真能懂得你在做什麼的審查者到底存在與否很難說。加上目前大學體制太過斤斤計較,對於跨領域課程及教學的支持系統太少,選課制度都以專業導向為主,TA配置及其培育條件也不足。種種限制都影響老師們投入及形成社群的意願。」

 

重視TA制度——落實課程協作及培育未來人才

 

  「不要把TA(教學助理)當成工讀生,而要視為未來人才來培育。」是黃寬重教授在各種跨領域計畫或審查會議時反覆申明的觀點,TA在台灣的大學教育仍未獲重視,不像國外跨領域研究及教育重視TA培力及協作,台灣未能建立妥善的TA制度,使得TA的角色功能未能發揮,也未能成為培育未來人才的基礎,「哈佛大學課程20人即有1位TA協助。我的好友哈佛大學教授包弼德(Peter K. Bol)的課程TA具有確實協助教授教學的能力,主要因學校有完善的TA制度,TA不用付學費,待遇好,且能得到紮實的學術及教學培訓,反觀台灣教育體系在定位上即未重視TA,待遇和訓練均不足,跨領域教學的質量自然受到影響。」


  黃寬重教授自己即身體力行重視TA的培訓機制建立,在長庚大學擔任講座教授期間,推動長庚大學建立堪稱全台典範的TA待遇制度,三小時課程碩士生助理為9千元,博士生助理為1萬4千元,提供一般國內大學少見且較充裕的經濟支持。課程相關費用如果仍不足,「我的課程經費來源除了長庚大學提供之外,也有我自己投入的部分,要能重視品質,才能培養學生對知識的尊重。」不過他強調,這是個人的人生態度,在現實環境不佳的情況下,老師們還是要能因應環境變化而調整。


  強化TA能力,重視TA制度並落實課程協作方面,黃寬重教授有其獨到做法,在長庚大學跟隨黃寬重教授的TA陳肇萱即表示:「老師課程TA有兩大面向的特色,一是讓TA有很大的空間可用不同教學形式來發揮,二是有歷屆TA/助教學長姐的密切連繫,能將相關經驗累積傳承,透過蒐集TA及學生回饋的五、六年資料累積,能讓現任TA在協助教學的能力和經驗上得到充分培養和支持。」最近總計畫辦公室8月4日在國家圖書館辦理黃寬重教授主講的「從敘事到系統性論述」教師研習工作坊中,歷屆重要TA一字排開與黃寬重教授密切合作,包括台北醫學大學通識教育中心助理教授曾美芳、國立清華大學歷史研究所博士候選人陳肇萱及現任助理鄒武霖等,現場分別示範TA團隊如何協助規劃執行黃寬重教授課程的各式教學活動,多元活潑的教學形式舉凡以口述歷史進行現當代典範人物訪談,以及穿越回返宋代時空,還原歷史現場而編輯的新聞報刊等,都是黃寬重教授尊重TA觀點,和其充分討論後即授權TA去做,黃寬重教授不改謙虛本色,表示自己在教學形式上並不擅長,但願意瞭解現在學生的特質和需求,讓TA能在教與學中間扮演橋樑,以求課程內容形式與質量都能與時俱進。

 

現今著力點與未來可能性——培育種子教師及社群做為種苗

 

  看似困難重重的台灣高教環境中,究竟要怎麼做才能在跨領域教育發展力求突破?黃寬重教授認為,現階段跨領域著力點主要有兩方面,一是需提振大學教師的跨領域動力,二是強化學校支持系統,在選課機制、TA制度(包含待遇、培力等)上都能提供充分支援。


  「台灣的大學校長應有勇氣和魄力,以五年或十年的未來視野進行實質的跨領域教育規劃,例如每年培育三至五個跨領域班級的學生,一年五百萬經費,除了選課機制、TA制度的支持外,並能建立另一套不同於過去大學專業體制的評量機制,重點在於找到對的人,能信任並鼓勵教師去做,才能落實教師和學生的跨領域教學和學習。可惜的是台灣至今仍沒有看到這種案例。」黃寬重教授感嘆不能以拿到幾個國科會或教育部計畫來做為學校跨領域研究教學的績效指標,而應該由學校根本體制入手改革。


  「現今比較有發展性的做法還是有的,比如清大、成大不分系的做法,已算是比較具可能性的發展方向。但未來學校如何規劃和投注資源,仍有待觀察。」黃寬重教授指出目前高教體制相關變革的成效未定,變數仍多確為不爭的事實。


  在體制未能配合的狀況下如何推動跨領域教學,教師自組社群或爭取計畫經費支持是較可行的途徑,黃寬重教授以自身相關經驗建議,教師社群最初宜先尋求較熟悉的夥伴,由小規模做起,才能減少摩擦,有基礎後再行擴大,降低跨領域初期的難度及避免挫折感。


  「平時就可多認識不同領域的人,放下自己的身份,不論教師或學生,走出同溫層是很重要的,同質性太高,觀點也易受限,多元觀點相互激盪彼此互補,是跨領域知識對話的核心;重要的是多認識不同領域朋友的同時,也要培養自己識人的能力,辨明他們可以做為哪一方面的朋友,擁有怎樣的特色和能力,平日能有意識的廣結善緣,需要社群夥伴或跨領域合作時才知人才在哪裡,平常沒有經營,臨時要找到值得信任且能互助合作的同伴,自然不容易。」有鑑於許多大學教師專業導向而習於單打獨鬥,黃寬重教授的提醒無疑從社群經營的最基本處入手,直指夥伴關係如同朋友關係,需要平日即長期留意及經營,僅以一時利益或任務導向做為號召,彼此間缺乏信任感和基本情誼,社群運作不免困難,這是許多計畫社群常易忽略的盲點。


  「我在高中時功課不是最好的,因為參加當時全國性的學生服務社團『自覺會』,擔任宜蘭分會會長,常參加許多維持交通秩序或冬令救濟等服務活動,學習利他服務的精神,也負責和台北的師長朋友連繫,在歷程中認識很多不同領域的朋友,培養觀察、識人和結交朋友的能力,可說是人生最早的跨領域經驗,也是日後可以建立社群,與人一同合作成長的重要基礎。」


  回顧自身成長發展過程,黃寬重教授自言是弱勢,因家境不好,反而在困苦環境中體會出生存發展的基本通則和動力,即是「要能蹲下來,保持一定距離以深入觀察問題,再投入解決,要有與人合作及適切溝通表達的能力,才能成為在社會生存成長的動力。」這是他常和學生分享的處世原則,也成為長年能推動發展台灣各項前瞻及跨領域教育計畫的關鍵。

    

未來展望——建立跨領域人才庫及媒合平台,樹立多元範例拓展疆界

 

  雖言現今台灣的大學體制要推展跨領域仍有重重挑戰,黃寬重教授認為體制面仍有許多力所能及而有待推動的事項,值得進一步推進,「某些支持機制還是可以現在就開始,首先教育主管機關要能守住教育部資訊人文科技司這種以計畫取向帶動革新的單位,雖然計畫有期程限制,不少有長遠發展性的計畫不易延續,計畫結果常為曇花一現是其主要問題,但資科司至少像科技部具有審核機制,而且能支持教學系統的改革,仍具有重大影響力。」


  除了計畫支持開路與經費挹注外,黃寬重教授更強調建立媒合人才的管道有其重要性,可以做為未來支持跨領域的機制,「尋求適當而能配合的跨領域人才,可說跨領域計畫成功的關鍵,這類人才究竟在哪裡,有時不易覓得,跨領域計畫的主事者在尋找人才時,如能有可靠的人才庫平台協助媒合人才,跨領域計畫的執行才能積極推動。」黃寬重教授以其多年跨領域經驗,已預見跨領域人才資料庫系統性建置及人才媒合的重要性,畢竟人才是推動跨領域計畫的核心。


  以數十年跨領域功力綜觀本計畫未來展望時,黃寬重教授特別建議所有計畫主持人:「跨領域計畫要具有多元性和開拓性的視野,才能真正將計畫成效及層級再向上提升,不是一種單向式、權威式的聲音主導,這種操作模式只會讓自己責任過重、壓力太大又疲於奔命;計畫辦公室、基地及各校團隊都能保持溝通而凝聚,同時鼓勵團隊建立自身特色,不足時則向外求援,關注如何由失敗邁向成功的案例,其中亮點如何形成等等,都能詳加探析,自然能參考典範案例,並找到合於自身特質的跨領域發展途徑,這才是計畫能邁向多元開闊的關鍵。」


  面對人人關心計畫成敗的壓力,黃寬重教授另有意味深長的新解:「要提升計畫層級,需要的正是別太把計畫成敗放在心上,凡事盡力而為,至於計畫的成功失敗究竟如何定義,其實很難說,隨著不同時空、不同立場與價值觀,成敗的定義並不一定,太有使命感,反而不能創造悠遊的空間,也容易讓觀點視野單一而窄化,對跨領域需要的多元與開拓性並非好事。」他強調:「與其以量化KPI為主要指標,不如紮根為重。只要培育3至4個成功典範團隊案例,留下一些有根的東西供教育界取法,這個計畫就算成功了。」


  「流行風潮容易消逝,我們要留心時代環境的脈動,卻也要深入瞭解並具有批判性眼光,才能在時代發揮作用,不能盲從,能明辨其生成根源、優勢、變化、發展方向及可能問題,問題探勘其實重點在於人文眼光對現象、對資料解讀的深一層能力,包括背景的認知、時間變遷的因素等等,其中有很多從數量上看不到的重要脈絡,這才是需要人文與科技並進,尋求跨領域合作發展的重要緣由。」黃寬重教授以其史學眼界的縱深與寬闊,對人文與科學跨領域合作的重心加以總結,提醒我們前瞻未來,掌握趨勢的同時,也要能批判性的深入覺察,才能引領計畫持續紮根,成為高教革新轉化的真實力量。